“回家?”

凌信誠說:“回家。”

凌信誠在回家的路上,給我打了一個電話,他希望我能去他家一趟,說有件事想和我商量。

我從凌信誠的口氣中聽出昨天凌家圍繞孩子而發生的那些事情,肯定有了新的進展,於是馬上答應,隨即出門,趕到凌家。到凌家後被凌信誠避開保姆,帶到樓上,在樓上燈光暗暗的起居室裡,向我通報了公安機關對優優的懷疑。他說他心裡很亂,讓我幫他分析分析,給他出出主意。

我和凌信誠一樣,對公安的懷疑,感到格外震驚。四面環顧這間與樓梯、臥室和儲物間步步相連的起居室,頓感危機四伏。在驚魂稍定之後,我和信誠將優優的歷史與現在,個性與經歷,掰開揉碎,細細分析,感覺為區區一點不快而下手毒殺兒童,非優優所能為也。在我的演繹推理之下,信誠似也相信,優優因與孩子慪氣,故而殺人取命的說法,過於離奇,不合情理。但當信誠完全相信優優無辜之後,我又提出一個悖論——世上很多禍端,都起於一時之念,一念之差。所謂人心隔著肚皮,表象掩蓋本質的例證,俯拾皆是。現實的世界要比理論的世界和理想的世界,豐富百倍,難以認知,以致很多不合邏輯違反常規悖離願望的事情,屢屢發生。從這一點看,不要說優優殺人,就是優優大姐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,忽然一朝動刀殺人,亦未可知。何況優優年僅二十,性格思想,均未定型,其性格的激烈直白,也是易於突變和走向極端的一個心理支點。總之一切難說,應以現在的證據和未來的事實為重,因此不妨慢下最後結論,少做空泛分析。既然公安都說證據不足,那我們作為優優最親密的朋友,更不能寧信其有,將她看死;而既然公安又有懷疑,我們也不宜只信其無,不加防範。

對我的這番左右逢源的分析,信誠先是頻頻點頭,後又一臉沉重。他的理智分明同意我的論斷,感情卻又過於軟弱,軟弱得對現實世界的真實之重,真實人生的複雜之重,確實有點承受不起。

有了這樣周全的分析,下一步應取的對策,也就自然有了。我建議信誠在外面租套公寓,給優優單住。孩子在這邊由信誠姑媽和保姆帶著,量無大礙。信誠則兩邊輪流住住走走,兼顧孩子和優優兩方面的感情,先這樣維持一時,待孩子長大一點再說。

對這樣的安排,信誠表示同意,表示今天下午就帶李秘書出去找房。並再次委託我找到優優,做些說服勸導工作。

於是我就在信誠的家裡,立即給阿菊撥了電話,家裡沒有人接,手機也不在服務區。又撥優優大姐那裡的電話,也是無人接聽。和優優有關的人全都聯絡不上,讓我和信誠更加狐疑,憂心忡忡。

第二天中午我親自前往酒仙橋地區,找到了那間志富網咖,發現果然出了意外,網咖不如何時已經關門。我在門上敲了半天,才有人出來把門開啟。開門的正是優優的大姐,優優大姐是見過我的,便把我讓進門去。我看到網咖裡除了歪七豎八的桌椅板凳,電腦螢幕已不見一個,我驚問何故,優優大姐遂將工商查封的事情說了,並說查封時優優也在,查封后她去了阿菊那裡,剛才忽又回來,說過兩天要去南方看看,讓她姐夫開車帶她,不知去哪裡辦什麼事情,剛走不到半個小時。

優優大姐說這話時,我並未意識到由於這半個小時與優優失之交臂,對後來事態的發展,究竟意味著什麼。我還在那間被抄得七零八亂的電腦屋裡,陪優優的大姐閒聊了一會兒,關心一下網咖被封后他們下步的生活打算,同時問問優優昨天走前的思想情緒。在彼此你來我往的對話之中,我發現優優大姐不僅依然體質虛弱,而且頭腦口齒明顯遲鈍。也許是由於命運屢遭打擊而精神委靡,並非外人同情幾句所能振奮,所以我草草坐坐,聊不多時便站起身來,向優優大姐要了錢志富的手機號碼,便告辭出門。

走出被查封的志富網咖,我站在街邊,打通了錢志富的電話,先通報自己姓甚名誰,後打聽優優是否就在一側。錢志富先是有些支吾,後又勉強承認優優在側。少時優優終於接了電話,正和她大姐描述的一樣,情緒異常低落沉悶。我問她現在正在哪裡,她說正在車上。我問她現在要去哪裡,她說要到鐵路售票處去。我問她要去南方幹嗎,她說也許找份工作,也許換換心情,反正她離了誰也不會餓死。我說凌信誠委託我和你談談,談過之後你再買票不遲。她說不想談了,也許她和信誠,彼此並不合適,與其勉強湊合,不如好說好散。我說對呀,既要好說好散,好散之前總要好好說一說嘛。優優沉默良久,說好吧,我待會兒去哪兒,我打電話給你。

那天我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優優的電話,回家吃完晚飯又看完新聞聯播,電話還是沒來。我關了電視,坐在燈下,開啟電腦,看著那部不知該如何收尾的小說發呆。呆了半晌,找出阿菊家的電話號碼,撥了阿菊的電話。

阿菊在家,讓我多少有些意外的是,優優也在,而且她接了我的電話。我問她下午不是說好給我打電話嗎,為什麼沒打?優優說沒心情打。我說信誠委託我找你談談,你總要讓我完成任務,你對信誠有什麼話要說,我也可以替你轉達。你今天沒心情可以明天,明天我們見面談談。你們的關係怎麼發展你們自己決定,我只是負責互相轉達。優優想了想,說:好吧,我已經買了明天的車票,你願意到車站送送我嗎?見了面我們就談一會吧。

我有些意外:“明天你就要走?去哪裡?”

“仙泉。”優優說,“我想回仙泉看看。”

我茫然不知自己的心情,心裡卻分明嘆了一聲,但我用順應附和的口氣,表示了某種贊同:“也好,你出來快兩年了吧,回去看看也好。明天我來送你,你是幾點的火車?”

優優說了她的車次,我們約了見面的地點。放下電話我想了很久,不知仙泉還有什麼能夠召喚優優,是她那些早不來往的同學老師,還是她家那間業已典讓的老房老屋?還是仙泉體校,那幢象徵初戀的拳擊館,和那裡傳出的吶喊聲?

我若有所思地開啟電視,電視里正在播放一臺晚會,我的視線停滯於光芒刺眼的電視螢幕,心緒卻不知在哪裡遊移。這時電話鈴自己響了,來電話的當然不是優優,聽筒中傳來的是信誠的聲音,那聲音顯得異常疲憊。信誠告訴我他現在正在愛博醫院,乖乖下午又發病了,已經送到這裡進行搶救。他問我是否找到了優優,我說沒有。凌信誠說:聽保姆說優優下午回過一趟家的,說是來取東西,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又走了。她後來給你打過電話沒有?

我剛剛說了一句沒有,電話好像就被另一個人接過去了,那人先自我介紹,說他是公安局的,姓吳。他問我現在在什麼地方,我說在家。他說,現在有些情況想向你瞭解一下,希望你能配合。你現在能到愛博醫院來一下嗎?我說可以。姓吳的警察說:那就謝謝您啦。

那天晚上我十點二十從家中出來,到達愛博醫院並見到吳警察時恰好十一點整。我乘坐的計程車剛一停在愛博醫院的急診樓前,早已等在這裡的吳警察立即從大門裡走出,拉開車門向我詢問:

“請問你是海巖嗎?”

我鑽出計程車,點頭承認。

“我姓吳。咱們剛剛透過電話的,不好意思麻煩你跑一趟。”吳警察邊說邊在前面引路,他沒把我帶往急救室的方向,而是沿著另一條走廊急步前行,很快把我帶進了一間寬敞的會客室中。

一進這間屋子我不免疑惑,我看到屋裡或坐或站至少有六七個人,全都不像醫生護士而更像是公安局的便衣,只有一箇中年男人經吳警察介紹我知道是醫院夜間值班的幹部,但惟獨不見剛才和我透過電話的信誠。

我問吳警察:“凌信誠呢,他不是也在醫院?”

吳警察說:“啊,剛才他心臟出了些毛病,醫生們還在搶救……”

“搶救?”我嚇了一跳:“怎麼趕這時候他也發病?”

“因為,”吳警察看了一眼醫院的那位幹部,說道,“因為他的兒子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