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越國的梅雨黏在桑樹梢頭,把整片桑田凍成了水晶墳場。王昭踩著吱呀作響的冰面,分星璜殘片在掌心發燙,璜身上的蛇形刻痕正貪婪地吮吸著冰層下的生魂微光。百畝桑田被凍成透明的琥珀,懸在冰稜間的桑蠶屍體保持著蠕動的姿態,尾尖的血絲連成片,在冰面拼出魔族咒文——那是燭陰晶核特有的“凍魂域”,用生魂當養料,將整片土地煉成活的魔眼。

“林兄,你的手!”魚玄機的低呼驚碎雨幕。林羽指尖剛觸到冰面,面板下便浮出淡藍色的蛇形紋路,順著小臂爬向心口,與他後頸的北冥魚紋刺青激烈對抗。他猛地縮回手,發現指尖已被冰稜劃破,鮮血滴在冰層上,竟凝結成細小的蛇首形狀。這是燭陰晶核的侵蝕,自從在歸藏海眼目睹克寧殘魂中的血誓,他體內的北冥氣便時常不受控地與晶核共鳴,像有另一個意識在血管裡遊走。

“是第七顆晶核的領域。”林羽盯著冰層下的咒文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每吸收百人魂魄,精核就會分裂出一個映象。”他忽然想起李星雲臨終前碎成冰晶的模樣,掌心的紫微劍殘片突然發燙,劍身上“唐室血,沙陀骨”的密文在冰光中若隱若現,“他們在用李星雲的血脈做引子。”

星炬軍密道的石門在暴雨中搖晃,慕容雪的袖箭“叮”地釘在冰牆上,箭頭結出細小的冰花。這個總板著臉的星炬軍斥候,此刻眼中竟有一絲慌亂:“半個時辰前,李公子說要閉關參詳劍碎塊,可密道里的星炬紋突然全滅了!”她靴底碾過凍硬的靈蝶花瓣——那是魚玄機為防冰魔眼撒下的,此刻卻像被抽乾了靈力,只剩慘白的屍骸。

密道深處傳來冰稜爆裂的聲響,王昭握著分星璜殘片當先衝進暗門,卻在看見室內景象時猛地頓步。李星雲靠坐在牆角,渾身纏滿冰稜,那些冰晶從他胸口的鴉魂刺青處生長出來,像蛇蛻般裹住半邊身體。更詭異的是,他眼中倒映著七個不同的自己:左臉完好的少年在微笑,右臉疤痕翻卷的戰士在舉劍,還有三個映象渾身是血,胸口嵌著燭陰晶核,正用蛇瞳盯著闖入者。

“是‘七蛇歸位陣’!”魚玄機突然驚呼,腰間的巫笛發出破音,“西域祭師在用李公子的血脈,克隆燭陰的蛇首宿主!”她指尖掐出南詔法訣,袖口飛出三隻靈蝶,卻在接近李星雲時突然墜地,蝶翼上的磷粉顯形——密道深處,七具冰棺懸浮在咒文陣中,每具棺內都躺著與李星雲面容相同的少年,胸口嵌著不同顏色的蛇首晶核。

“王昭,用熒惑血點燃星炬紋!”林羽的北冥氣在體內翻湧,他看見李星雲額角的冰紋與冰棺裡的少年同步蔓延,“他們在複製星官的四脈共生實驗,每個映象都是燭陰的容器!”話未說完,最近的映象突然睜眼,眼中蛇瞳流轉,抬手便是一道冰稜——正是李星雲曾使過的沙陀破陣刀法。

慕容雪的袖箭再次射出,卻被映象徒手捏住。她這才看清,映象指尖的鴉魂刺青正在融化,露出下面的魔族鱗紋:“他不是李公子!”話音未落,映象突然咧嘴,疤痕裂開的角度詭異得不像人類,噴出的寒氣瞬間凍結她的髮梢。

王昭的分星璜殘片突然與紫微劍共鳴,他看見劍刃深處,李星雲的殘魂正在七具映象間遊走,每停留一處,胸口的鴉魂刺青就黯淡一分。“守住他的本體!”王昭將殘片按在石壁星炬紋上,熒惑血瞬間染紅整個密道,“魚玄機,用靈蝶露封他的七處大穴!林羽,北冥氣護住心脈!”

魚玄機咬破指尖,在李星雲頸側點下三滴靈蝶血。少年的面板冰得驚人,卻在觸到巫血時顫抖了一下,睫毛上凝著的冰晶簌簌掉落,露出緊咬的牙關——他在憑意志力對抗精核侵蝕。“李公子,醒醒!”魚玄機的巫笛抵住他眉心,“你說過,沙陀的逆鴉不會被蛇首吞噬!”

林羽的掌心按在李星雲胸口,北冥氣順著鴉魂刺青湧入,卻觸到一團冰冷滑膩的存在——那是燭陰晶核在吸收唐室血脈。他忽然想起歸藏海眼的幻象,李克用臨終前攥著半塊鴉首冰晶,冰晶裡凍著的正是李星雲的血誓殘片:“若我成魔,便用這把劍,斬碎我胸前的晶核。”

“林羽!”王昭的呼喊讓他猛地回神。不知何時,七具映象已將他們包圍,每個映象的疤痕位置都不同,有的在左眼,有的在唇角,像燭陰在試造完美的宿主。最近的映象突然伸手,指尖刺向林羽心口,卻在觸碰到銀戒時發出刺耳的嘶鳴——那是魚玄機用鎖骨血為他鍛造的北冥護符。

“他們在找弱點!”林羽揮出冰刃,卻發現映象受傷處很快結冰癒合,“這些軀體是用生魂捏的,必須毀掉中央的晶核!”他望向密道深處,七具冰棺正在緩緩升空,棺中少年胸口的精核連成北斗形狀,正將姑蘇城的生魂往此處拉扯。

魚玄機突然按住他的手,將整瓶靈蝶露潑在冰棺上:“用你的北冥氣凍住陣法!我去引開祭師!”她的巫笛吹出尖銳的音調,洞頂的冰稜應聲而落,卻在觸到她髮間的冰晶花時,竟調轉方向刺向映象。林羽這才發現,她腕間的巫女刺青已褪成淡粉色,每用一次禁術,就離南詔聖女的傳承更遠一步。

“小心!”慕容雪突然撲來,用身體替魚玄機擋住背後的冰稜。這位總被李星雲調侃“比冰稜還冷”的女斥候,此刻唇角滲血,卻還在笑:“別辜負李公子用命換來的劍碎塊……他昨晚還說,等破了燭陰,要帶你去洱海看月。”

冰棺處傳來王昭的怒吼。林羽回頭,只見七具映象同時睜眼,蛇瞳映著中央精核的藍光,而李星雲的本體正在冰稜中漸漸透明。他忽然想起李星雲曾說:“我這張臉,既是唐室的遺孤,也是沙陀的暗子,如今倒成了燭陰的鑰匙。”

“不,你是星炬軍的光。”林羽喃喃自語,將銀戒按進李星雲掌心,“四脈合的關鍵不是消滅,是共生——”北冥氣與熒惑血突然在體內炸開,他看見自己小臂的蛇形紋路與鴉魂刺青交織,化作一道逆鴉展翅的光痕,硬生生撞碎了最近的冰棺。

精核破碎的脆響中,李星雲突然咳嗽著醒來,冰稜從他體內剝落,露出胸口未癒合的劍傷——那是半年前為保護星炬軍密卷,被朱溫親衛刺中的。“別管我……”他扯下殘破的紫微佩,七瓣碎片飛向七具冰棺,“燭陰要的是七脈共鳴的軀體,而我……”他忽然露出苦笑,疤痕在冰光中像條活過來的蛇,“早就被星官算準了,是該碎在這共生的局裡。”

王昭的分星璜殘片突然與紫微劍碎塊融合,劍刃上浮現出天樞星官的最後密文:“當蛇首啃食龍鱗,狼嚎喚醒星軌,四脈共生之處,便是魔淵封印之時。”他望著李星雲胸前的傷,突然明白——所謂四脈合,從來不是消滅魔族,而是讓不同血脈的人,在亂世中成為彼此的劍柄與劍刃。

“慕容雪,帶李公子離開!”王昭將劍碎塊塞進她手中,“林羽,用北冥氣逆推晶核共鳴!魚玄機,守住星炬紋陣眼!”他轉身面對逐漸逼近的映象,掌心的熒惑血在分星璜上烙下狼首與蟠龍交織的印記,“燭陰想看我們自相殘殺?偏要讓它看看,沙陀的狼與唐室的龍,能在同一個陣眼裡,燒盡它的七顆蛇首!”

冰棺中的少年突然同時睜眼,蛇瞳裡映著王昭胸前的星炬紋。林羽看見最中央的冰棺緩緩開啟,裡面躺著的,竟是面容與李星雲無二、卻穿著朱溫玄甲的少年——那是燭陰用血脈複製的完美宿主。

“原來如此……”李星雲靠著石壁輕笑,指尖撫過胸前的鴉魂刺青,“朱溫要的不是滅唐,是讓唐室血脈成為燭陰的容器,這樣他便能借‘人皇’之名,重鑄寒淵蛇身……”他忽然抬頭,眼中閃過決然,“王昭,用紫微劍刺進我胸口的晶核,只有真正的唐室血,才能引動劍鞘裡的沙陀骨共鳴!”

慕容雪的袖箭“噹啷”落地:“不行!你會沒命的!”但李星雲已經抓住她的手,將紫微劍碎塊按在自己心口,鴉魂刺青與蛇鱗紋路同時亮起,像兩簇火苗在冰原上相撞。“還記得張承業大人說的嗎?”他望向王昭,眼中倒映著即將崩塌的冰棺,“沙陀兒郎的血,從來不是非黑即白,只要能守住百姓,就算死在星炬紋下,也算……回家了。”

魚玄機的巫笛突然發出裂音,洞頂的冰稜如暴雨般墜落。林羽的北冥氣剛凍住半空中的冰稜,就看見李星雲胸口的精核爆發出刺目藍光,七具映象同時發出蛇鳴,卻在紫微劍碎塊刺入的瞬間,化作漫天冰晶——那些冰晶裡,映著的不是燭陰的蛇首,而是沙陀騎兵的狼首圖騰,以及唐室蟠龍的鱗光。

密道深處傳來西域祭師的驚叫,“七蛇歸位陣”應聲崩塌。王昭接住即將倒地的李星雲,發現少年眼中的蛇瞳已經褪去,只剩下屬於人類的漆黑,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。“別難過……”李星雲扯動嘴角,疤痕在冰晶中顯得格外溫柔,“你看,那些被凍住的桑蠶,不是還保持著吐絲的姿勢嗎?只要人心還在結網,燭陰的冰,就凍不住春天。”

慕容雪突然指著冰棺方向,說不出話來。林羽轉身,看見中央冰棺裡的朱溫映象正在融化,胸口嵌著的,正是李存勖在燕雲冰牆找到的鴉首冰晶碎塊——原來天樞星官早將沙陀族的戰魂,封進了每個可能的宿主。

魚玄機撿起落地的靈蝶,發現蝶翼上的磷粉竟組成“共生”二字。她望向李星雲,少年的呼吸已漸漸微弱,髮間卻凝著一滴未化的水珠,像顆晶瑩的淚。“魚姑娘……”李星雲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梅雨,“等你去洱海看月時,替我多帶塊桂花糖,張承業大人總說那是……沙陀狼最愛的甜。”

最後一個字消失在冰晶碎裂聲中。王昭低頭,看見紫微劍碎塊已與李星雲的血融合,劍身上新刻的四族徽記正在吸收密道里的生魂微光,那些被凍住的桑蠶屍體,竟在劍光中漸漸軟化,變回了普通的蟲繭。

梅雨不知何時停了,星炬齋的幌子在風中搖晃,北斗紋裡的熒惑微光比以往更亮。林羽望著密道外的桑田,冰晶開始融化,露出下面泛著綠意的桑枝——原來燭陰的凍魂域,終究擋不住人心的溫度。

“他說的對,桑蠶還在吐絲。”魚玄機輕聲說,將靈蝶放在李星雲掌心,“就像我們,就算被凍成冰雕,心裡也要留著織網的力氣。”她抬頭,看見王昭正在擦拭紫微劍,劍刃上的“紫微”二字,此刻竟與李星雲疤痕的走向一模一樣。

慕容雪忽然蹲下,撿起李星雲掉落的半塊玉璜,裂痕處還沾著他的血。璜身內側,不知何時浮現出新的刻痕:逆鴉展翅托起蟠龍,蛇首盤繞成環,中間刻著極小的“人”字——那是天樞星官留下的最後答案,所謂四脈合,從來不是血脈的融合,而是人心的選擇。

當星炬軍的援軍衝進密道時,四人組正站在逐漸融化的冰稜中,望著李星雲化作冰晶的位置。那裡躺著片完整的靈蝶花瓣,上面凝著水珠,倒映著姑蘇城的天空——雨過天晴,雲隙間漏下的陽光,正像極了李星雲最後眼中的希望。

“下一站,飛狐陘。”王昭將紫微劍收入劍鞘,劍鞘上的鴉首與龍紋,此刻竟看不出誰主誰次,“李星雲用命告訴我們,燭陰的核,凍得住生魂,凍不住傳承。”他望向林羽,看見少年小臂的蛇形紋路已淡成淺藍,與北冥魚紋纏繞,像水與冰的共舞。

魚玄機忽然輕笑,從髮間取下冰晶花:“他還說要去洱海看月呢,怎麼能食言?等封了魔淵,我要在他的墓碑上刻滿靈蝶花,讓每隻路過的蝴蝶,都替他看看人間的春天。”

密道外,吳越的百姓正踩著融冰走來,他們眼中的恐懼尚未褪去,卻已開始收拾被凍壞的桑田。林羽忽然明白,李星雲用生命證明的,從來不是血脈的純淨,而是在冰與火的淬鍊中,總有人願做那根織網的絲,哪怕千瘡百孔,也要讓人間的燈火,永遠比魔淵明亮。

這一仗,他們暫時贏了,卻知道燭陰的七顆晶核,還有最後一顆藏在飛狐陘。但此刻,望著桑田上初現的綠意,聽著百姓們劫後餘生的哭聲,他們忽然懂得,所謂亂世中的希望,從來不在天樞星官的局裡,而在每個願意握緊彼此的手中,在每個哪怕被凍成冰雕,也要護著身後人的心跳裡。

姑蘇城的天空終於放晴,星炬齋的幌子重新揚起,北斗紋裡的熒惑微光,正像李星雲未曾說完的半句話,在風中輕輕飄蕩——只要人心不死,冰核終會融化,而屬於他們的故事,仍在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