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,他輕輕一嘆,目光緩緩落回案上,凝視著那張婚書,沉默了許久,終於提筆,將“婚書”二字劃掉,改成了“降書”。

魏丘怔住,眼底閃過一抹驚訝。

赫蘭看著那兩個字,指尖微微收緊,骨節泛白,像是要將這紙頁捏碎一般。

他當然知道,謝臨不會留下。

這位年輕的謝將軍,鐵骨錚錚,若是連這一步都能退讓,便不是他赫蘭一生的對手。

可他終究還是不甘心。

他可以將整個北境拱手相讓,卻捨不得讓謝臨就此成為自己的敵人。

帳外風聲呼嘯,吹得簾幕獵獵作響,隱約間還能聽見遠方的戰馬嘶鳴,兵卒們操練的口號聲在風雪中綿延不絕。

赫蘭靜靜地凝視著那張“降書”,彷彿透過這薄薄的一張紙,看到了那個滿身鐵甲、騎著赤紅戰馬沖入戰場的身影。

他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,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可是,赫蘭從來都不是個習慣於接受“道理”的人。

從他那年帶著寥寥數百人沖進敵陣,到如今一人執掌北境,赫蘭這一生都活得肆意而決絕。他從不問後果,也不曾退縮。

北境的風雪鍛造了他的刀鋒,而他也用那柄刀在戰場上撕開了一條血路。

他習慣了去爭,去搶,去奪,不計代價,也從不妥協。

所以,哪怕知道謝臨不會留下,他依舊伸出了手。

他曾經以為,只要他想要的,就沒有得不到的。

他曾經以為,哪怕謝臨終有一日會走,至少在那之前,他可以讓謝臨的名字刻在北境的軍功碑上,而不是成為京中某個文臣的棋子,或某個王朝的踏腳石。

可現在,謝臨走了。

他沒有留下名字,也沒有留下刀鋒,只留下了一片空蕩蕩的北境和一座風雪中的大帳。

赫蘭的眼神微斂,眸色幽深,指腹緩緩撫過那兩個字,片刻後,他終於低聲道:“……魏丘。”

魏丘回過神來,躬身:“王上。”

赫蘭緩緩起身,身影挺拔,微微側首,燭光在他的臉上勾勒出鋒利的線條。

他將那張降書摺好,收進衣袖,語氣淡然:“這封信,我親自送。”

魏丘猛然抬頭,睜大眼睛,眼底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:“王上——!”

赫蘭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,那雙深邃的眸子靜得可怕,彷彿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,沉沉道:“他若親手接過,我便信他還願意與我講道理。”

魏丘的心猛地一沉,張了張嘴,終究沒再說話。

赫蘭沒有再看他,徑自轉過身,大步走向帳門。

厚重的簾布被一把推開,北境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,捲起他的披風,在身後獵獵作響。

風雪依舊未停,天地間一片蒼茫。

他微微仰頭,看向謝臨離開的方向。厚厚的雲層被撕開一道狹長的縫隙,露出微弱的光。

赫蘭眯了眯眼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,嗓音低沉,緩緩吐出一句話——

“謝臨,怪就怪……你長成了我老婆的樣子。”

魏丘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