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芊芊全身一震,鼻子一酸,眼眶立刻紅了。

氣急敗壞的她一跺腳,指著鹿寧大聲吼道:「我自私?你就不自私嗎?你以為老幫主為何一反常態,要逼著羽楓瑾娶你,他還不是怕自己不能一直護你周全,怕馬幫的重擔讓耽誤你一生,還不是想要成全你的愛情!是呀,我是嫉妒你,咱們同為棄兒,可你能遇到這麼好的父親,能有這麼多關心你、愛護你的人。他讓你嫁給自己喜歡的人,你還不樂意了!換成是我,讓我嫁給乞丐我都願意!而且,你明明知道老幫主還想重回戰場,既然他和羽楓瑾彼此賞識,你作為女兒,就不能成全他一次嗎!」

說罷,她一抹眼淚,一把推開鹿寧,不顧殷總管的勸阻,氣沖沖跑出門去。

殷正茂本想去追,可看到鹿寧臉色煞白、神情蕭索,他連忙安撫道:「少幫主,芊芊丫頭口無遮攔,您別和她一般計較!」

鹿寧扶著桌子緩緩坐下,倒滿兩杯酒,敬向殷正茂,啟唇問道:「殷總管,你是我的長輩,我一向敬重你。沐芊芊撮合我和翊王,是為了做我義父的女兒,那你呢,又是為了什麼?」

殷正茂一怔,也挨著桌子慢慢坐下。

他沉思了一番,才端起酒杯回敬鹿寧,嘆息道:「抱歉,沒能顧及少幫主的心情,這件事的確是殷某欠缺考慮。不過,殷某是為了馬幫著想,並沒有任何私心。」

鹿寧仰頭一口喝乾,幽幽笑道:「願聞其詳!」

殷正茂也一飲而盡,又是斟酌了一番,才緩緩開口:「馬幫能有如今的地位,一方面和咱們自己的努力有關,可更大的一方面,是因為有老幫主這個靠山,而老幫主的背後,是先帝的寵信。

可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,如今先帝已不在,老幫主這一身的本事,就會被許多有心人盯上。實不相瞞,這麼多年來,前來招募老幫主的人,已踏破了門檻,老幫主避之不及才躲到南疆,將馬幫交給了少幫主。

然而,即便這樣,遠到安南、南詔,近到沛王、藍鈺,都不斷的拉攏老幫主。這對他來說是極其危險的,一旦渝帝感覺到老幫主的影響力,一定會將其消滅!」

聽到這話,鹿寧神情一震。

她不由得想起了藍鈺和夏雲卿,還有為了得到鬼力赤,而不惜滅掉安南的南詔太后!

殷正茂為二人又斟了杯酒,繼續說道:「少幫主可有想過,隨著老幫主退隱江湖,他對江湖的影響力在逐一減少。所謂樹大招風,馬幫江湖第一的名號,又有多少人眼紅,多少人蠢蠢欲動!少幫主畢竟是女子,又很年輕,即便您沉穩睿智、又極有經商之道,可沒有了強大的靠山,馬幫就如無根的大樹,任誰輕輕一推,說倒也就倒了!」

鹿寧仰頭猛灌一口,喃喃道:「想要穩固馬幫,只有聯姻這一條路嗎?」

殷正茂一聲長嘆,無奈的說道: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能讓天家為馬幫做靠山,除了聯姻……怕是找不到其他出路。實不相瞞,江湖上與馬幫實力相當的商號,哪一個不是攀龍附鳳、勾結官員,才能保住他們的富貴。當然,馬幫的兄弟並非都是貪慕榮華之人,可一旦馬幫陷入危機,可能會有許多家庭,都因此受到影響……」

鹿寧放下酒杯,咬了咬唇,喃喃道:「殷總管不必再勸了,你的意思……我都明白。身為義父的女兒,馬幫的少幫主,我的確有責任保護好大家!放心吧,我不會讓大家失望的……」

殷正茂心中動容,連忙站起身來,鄭重其事的向她拱手一揖。

鹿寧也款款起身,向他拱一拱手,便轉身推門而去。

她漫無目的的在莊園中散步,透過梧桐樹縫的月影,斑斑駁駁的鋪灑在冰涼的青石路上,從梧桐縫裡看上去的月亮,卻依然是那麼明亮。

冷風一吹,酒意有些上頭,鹿寧坐在一個鞦韆上,一邊輕輕晃動著,一邊擺弄著一枚銅錢,思緒將她拉回到許多年前:

當年鬼力赤帶著朵顏三衛,將她從牙公手中救出,便要收她做義女。可多年悲慘的經歷,讓她對所有人都懷有敵意、不敢輕信,便一味的要離開。

鬼力赤就拿出這枚銅錢,和她賭一把:如果是花,鹿寧就留下認鬼力赤為義父,如果是字,就放鹿寧獨自去流浪!

結果,鹿寧丟擲了一個花,只好留在了馬幫。

直到鬼力赤讓她繼承幫主之位時,將這枚銅錢當做禮物送給她,她才發現,這枚銅錢是特製的,它的兩面都是花。

原來,當初鬼力赤不忍心讓她一個人流浪,才用了些手段留下她。

而她往後餘生,都十分感念鬼力赤當初的決定,才讓她不但有了家人,還過上了衣食無憂、平安富貴的生活。

忽然,院中響起一陣穩健的腳步聲,慢慢靠近,她卻毫無察覺。直到一件風袍披在她身上,融融的暖氣襲來,她才恍然驚覺。

轉過頭看去,只見月光下,羽楓瑾的眸光清澈柔和,嘴角噙著溫暖的笑意。